2010年12月8日 星期三

歐元的末日

(2010-06-17)陶冬
“有一天終會到來,巴黎與倫敦之間的戰爭、彼得堡與柏林之間的戰爭、維也納與都靈之間的戰爭,會變得不可理喻;有一天終會到來,法國、俄國、義大利、英國、德國,會合並成一個更強大的整體,而不失去各自的個性與榮光;有一天終會到來,唯一的戰場是貿易市場的開放和人們思想的開放;有一天終會到來,子彈與炸彈被選民選舉所取代,歐洲出現大參議院,如同英國、德國、法國的國會”——這是維克多•雨果在1849年第三屆國際和平議會上發表的富有激情與遠見的演講。
法國大文豪今天一定在墳墓裏大罵愚蠢的子孫。歐洲在聯合富強的道路上只做對了一半,後一半做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2010年5月10日,是歐元走向破產的第一天。這一天,歐盟與歐洲央行宣佈動用7500億歐元穩定歐洲金融與歐元,防範希臘債務危機向其他國家蔓延。筆者認為,這7500億歐元將成為拴在歐洲鼻子上的韁繩,一步步地將其拖入深淵。
寫系統軟體的人都知道,一個大的軟體版本之上,往往有無數次的改寫、添加、連接,軟體初始的框架設計,最終會徹底被湮沒在無窮的改寫、擴容中,留下許多漏洞。
歐元也是一樣,其從醞釀到成型再到擴張,始終是政治的產物。歐洲貨幣聯盟,是德法用來抗衡美國與美元霸主地位的工具,政治意念先行,貨幣設計隨後。歐洲的政治家並不希望為此放棄國家利益和自身的政治權利,於是在歐盟設計上採用了統一的貨幣與分隔的財政這一矛盾體,各國在經濟上追求一致利益,但政治上為本國選民負責。筆者認為,歐盟國家財政、經濟上的差異性會不斷製造出麻煩,而政治家只為本國選民負責的架構最終會導致歐元失敗。
其實,歐元設計時僅打算包括幾個最發達西歐和北歐國家。它們的經濟發展程度彼此接近,理財/消費理念相互共通,政治家之間的交流也比較暢順。然而,歐元區的疆界在政治家的野心驅使下迅速擴張,由當初設計的6-7個增加到現在的16個(原本還打算進一步擴大)。擴大的不僅僅是國家的數量,更是經濟的多樣性,使得歐元區魚龍混雜。如果以加盟歐元的各項硬性指標來衡量,一半的歐元使用國根本不應該被允許加入。它們加入之後,也沒有人真正迫使它們提高競爭力,強化財政紀律。歐元區十年來的管治,可以說很不合格,這也為今天的危機埋下了伏筆。
政治家為本國選民負責,是歐元區所有利益錯位、行為失當的源頭。政治家關心的是選票,自然不會主動削減開支,為達到歐盟標準而忍受改革所帶來的痛苦,這是債務國家財赤居高不下的原因。本國納稅人不願意用自己的錢去拯救陷入危機的其他國家,這是德國為首的部分歐盟成員在拯救方案上左右搖擺貽誤戰機的原因。政治野心與經濟現實之間的脫節、貨幣統一與財政獨立之間的矛盾、本國利益與聯盟利益之間的錯位,乃是歐元的先天性缺陷,這就決定了它的宿命。
那麼,歐盟是不是應該蜥蜴斷尾,踢希臘出局來保證歐元的安全呢?筆者認為,在不出現重大危機下這個很難做到。希臘離開歐元,意味著失去歐盟所有的保護和資金後援,擠提銀行、資金外逃隨時會發生,這將為希臘的資產價格帶來災難性的衝擊。希臘國債的70%由歐洲國家持有,其中法國、德國、英國、西班牙、義大利尤甚,希臘的非國債資產的相當一部分也握在歐洲大國的企業手中。希臘資產價格暴跌,可以對歐洲金融機構造成一片壞賬。希臘、西班牙、葡萄牙三個債務危機過的國債總額超過1.3萬億歐元,較7000億美元的次貸大出一倍有餘,其連鎖反應可想而知。所以歐洲動用7500億歐元救希、西、葡,其實是在救自己的金融機構,是試圖制止危機的進一步蔓延。
但是,歐盟的救援只能為債務國提供流動性的支援,令它們不至因發債困難而違約。歐盟對這些國家如何減債影響有限,監督更難。歐豬國家的主權債務危機與雷曼倒閉後美國投行的危機有著本質的不同。投行因資金市場斷流而出現流動性危機,但是它們的競爭力猶在,盈利能力猶在。歐洲債務國的財政長期入不敷出,經濟競爭力低下,不對其經濟結構作出調整,拯救計畫治標不治本,拯救資金不過是填入無底洞。
5月10日歐洲央行宣佈,不論信用評級買入歐洲債務國的國債。此舉旨在穩定市場信心,用歐盟自身的信用來支持債務國家的信用,可實際上卻將健康部分的歐洲綁在烈火燃起的債務國的戰船上。歐豬國的債務負擔、潛在風險,成了整個歐洲的負擔、風險,歐盟被一舉拖下水。歐洲的匯率動盪還會持續,甚至惡化,但是歐元不會在一夜間崩潰,不過歐洲領袖的所作所為,正在將人類歷史上最有創意的人造貨幣(即沒有主權支持的貨幣),逐步地推向末日。
德國有一幅漫畫,一頭老牛拚命地拉著大車,牛腹上標有“Deutschland”(德國),大車上坐著一群興高采烈的肥豬,意指希臘等搭順風車的盟友們。當德國有一天突然說“老子不幹了”,歐元也就完成其歷史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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